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怀念树
作者:李直    来源:赤峰日报   发布于:2018-01-31 15:52:20   

       现在想来,记忆尽头不是糖果和饼干,不是玩具和玩年,更不是节日和游戏,而是一片树,而且全是榆树,在我出生的那个叫大梁的村子的西边,站在村口西望,一片隐约的苍黑。

    记得曾有几次走进这片榆树林,在年幼的我看来,它们太高了,直插云天,扫着白云。树头不大,像瘦人戴了一顶草帽,高高地飘在天空。也曾尝试着爬树,但没有留下爬上去的印象,应该只是试试而已。

那时尚无环保意识,并不知道在这片沙土地上长起这片树来有多么不容易,在没受到任何阻拦和劝告的情形下,一个春天的午后,我曾剥下过几片树皮,也许因为那个年纪的孩子也只能剥树皮,因为他根本够不到长在高处的树枝和树叶。榆树皮内层很薄,很柔韧,沾着滑液,那天晚上,我母亲特意在糟米饹饹豆里加入了剥去外层的榆树皮,全家人都说,今儿的饹饹豆好吃,滑。

    十一岁的时候,我随父母移居到离大梁二十多华里的六节地村,虽离了村,并未离乡,依然还是双井乡。跨过东边的一个村落,有个池塘,夏天夜里,蛙声如潮,貌似江南水乡。春末夏初到池塘边玩耍,竟发现潮湿的土地上密生着比针粗不了多少、像锥子似的小柳树,捏住,轻轻一拔,就会拔出一棵,根和须历历在目,当时惊得我瞠目结舌。以往,树都要栽下去才能活,想不到在水边,树竟可以兀自从土里生出来,长大,亦如田野里的野草。

    在那段岁月里,一棵孤树曾给我留下无比深刻的印象。

    当然,到现在也无法搞清楚为何只有这么一棵孤树。它很粗,三四个人才能环抱过来。四周全是高高低低的丘陵,并无一棵树,它显得很突然。这片广阔的土地上,没有村庄,但这个地方,却有自己的名字,叫小树梁。我想,这个地名,肯定缘于这棵树。

    关于这棵孤树,当地人有种大胆的传说,据说乾隆皇帝私访曾途经这里,在这棵树上拴驴,人也在这里歇脚。当时听了颇为震惊,事后一思量,莫不哑然失笑。小树梁本非通衢大道,甚至当时连路都不可能有,乾隆不可能离开大路走进荒山野地,还有,皇帝出行,应该乘龙辇,至少也要骑马,不可能骑驴。在我那纯朴的乡民眼里,乾隆皇帝大概貌似一个走江湖的郎中。因为我的记忆中,乡间医生出门入户,一般都骑一头大叫驴。

    小树梁离我住的村子很远,一来一去,至少得两个小时,小孩子轻易不得去。我得到去小树梁的机会,缘于一个事件。不知从哪传来的信息,小树梁的孤树突然显了灵,至于是什么灵,没人说得清楚。周围十里八乡的人们都赶来讨药,据说这种药,是显灵之物给的,可以包医百病。

    应该是个夏天的早晨,我和弟弟获准去看热闹。因为我家没人生病,也无须讨药,只是去瞧瞧。快中午了,我们才到。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这棵树,也是唯一一次,以前均为听人传述。的确是棵孤树,树身扭扭巴巴,树下盘根错节,树冠已无形状可言,只是几根伸展出去的粗枝,略带些小枝叶,如同一个只剩下少量头发的秃子。最重要的是,它很矮,真是棵“小”树。

    许多人跪在树下,手捧一张白纸折来折去,最后,他们都说得了“药”,我曾求着一个人饱了一次眼福,纸包里是一种成分不明的灰黑色粉末。

    这次显灵,让孤树的生命走到了尽头,不久,它被砍倒了。

    在以后的岁月里,我曾多次回忆这棵孤树,它粗矮,扭曲,丑陋,历尽百年风霜,一直几乎光秃秃地站在那里,孤单而寂寥。显了一次灵,竟送了性命。

就我本人对树,有特别的一种情感,因为我出生和长大的地方,是风沙的重灾区,一年四季,三季都在刮风,这风沙,似乎唯有树可以与之一敌。记得有一年春天,我父亲在院子四周栽树,有人问他:你这么大岁数,栽下的树,还能得济吗?我父亲回答:前人栽树,后人乘凉。我不得济,自有人得济。现在,不知老屋居住的是何人,更不知何人在乘凉。

   有一件事,父亲曾多次重复。有那么一年,生产队召开全体社员大会,商议林地分配。凡领了土地的,必须栽树,栽下的树与土地一道成为私人财产。在会上,当时就有二人断然拒绝,不要这块地,也不想种树。我父亲在叙述时特意强调了二人的姓名,也许当时听得不仔细,竟没记住这两位特殊的乡党名姓。许多年后,我家的树林郁郁葱葱,每逢假期回家,父母定要带我探视一番当年栽下的树,并言明,这就是那年分到的地,栽下的树。

    我曾多次在这片属于自家的树林里徜徉,清一色的白杨,一棵一棵笔管似的,直插云霄,彰显非凡的生机与活力。它们和大梁的榆树、池塘边的小柳树、小树梁的孤树叠加在一起,形成了一段树木的生命史,将厚重与沧桑、清新与柔美杂糅在一起,聚合成一段风骨突出的佳话。

    人,大凡怀念,其对象都是人,而我的这段怀念,是关于树的,这些形形色色的树,站在逝去的时光里,低吟着春天的风声,遥视高天的流云。( 作者:李直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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